美國的真實面目(錢學森)

有不少的知識分子一 一舊的、年長的也有,新的、年輕的也有,他們在不同程度上都表示過向往資本主義國家裏面的所謂民主和自由,在不同程度上他們都曾認爲在中國共産黨領導下的新中國沒有資本 主義國家那樣民主,也沒有資本主義國家那樣自由。這些言論對我來說是很奇怪的,我不能相信他們的話。我在美國一直住了20年,但我沒有與他們相同的 感覺。自然,如果我們只看表面,如果我們真的相信資本主義國家統治者們的 宣傳,那可能會覺得他們很民主、很自由。但真實情況並不是這樣。在這裏, 我想就我親身所見所聞來談些有關美國的“民主與自由”的情況。

一、美國的教育制度

首先,我想談一下美國的教育制度。在美國聯邦政府裏一向是沒有教育部的,也沒有高等教育部。直到最近,在艾森豪威爾的政府裏才設置了一個“衛生、教育、福利部”,但這不是一個重要的部,它所管的教育只不過是聯邦政 府對學校的一些幫助。在美國的教育主要是歸各州政府管的,全國並沒有統一 的制度。而州政府的教育管理和行政單位也不過是對州立的一些學校加以控制。州立的,也就是私立的學校是沒有直接的控制的。而在美國,私立的學校很多,高等學校尤其是如此;像有名的哈佛大學、普林斯頓大學、耶魯大 學、哥倫比亞大學、紐約大學、斯坦福大學、麻省理工學院、加州理工學院等 都是私立的。各種不同派別的教會也都設置自己的中小學校,這些學校的教學方式也不完全一致,各有它們的特點。在美國也強調所謂“學院自由”,說: 不管州政府也好,聯邦政府也好,都不應該幹涉學校教學。這看起來真是民主自由極了,但事實是怎樣的呢?

事實上,美國的統治階級對教育工作的最重要的一點一一思想教育是 抓得很緊的。自然這是說資産階級的思想教育,是爲少數資産階級統治者服務的思想教育。上面曾說美國對教育沒有統一制度,他們又說不要政府幹涉學校教學,那麽美國的統治階級怎樣抓思想教育呢?當然,方法還是有的,而 且還很巧妙!就以加利福尼亞州來說吧,那裏控制州立學校的是教育委員會, 而教育委員會的成員是選舉的。這裏就有文章可做了。選舉是需要把候選人名 單向選民介紹的,候選人自己也可以做演說來競選。誰來介紹候選人名單呢? 報紙。而報紙是誰在控制著呢?資本家!候選人做競選也得到處跑,跑就得花 錢、花時間,誰有錢,誰有時間?資本家所支持的人!所以一般來說,只有被 資産階級的統治者所賞識的人才能選上教育委員會,他們是絕對控制著加州教 育委員會的。好了,有了這麽一個反動的控制機構,任何有一點點進步成分的 措施都是難以通過的。例如,記得在1953一1954年就發生過在加州“帕薩迪 納”市的中、小學校裏要不要介紹聯合國工作的問題,其實這至多也不過是說 在今天的世界中,我們需要國際間的合作,和平共處。但是當地的資産階級統治者就大爲震怒,通過教育委員會撤了該市的教育局負責人。本來麽,要制造 國際的緊張局勢又怎麽能容許人說國際合作與和平共處呢?

再有一條控制教育的方法就是錢。沒有錢就不能辦事,自然也不能辦學 校。州立高等學校,像密歇根大學、加利福尼亞大學的經費每年都得要州議會批准通過。它們並沒有固定的經費。正像前面所說的教育委員會一樣,州議員 們也都是資本家的代言人,他們如果發現州立大學裏有進步的分子,他們就可 以要挾大學,要大學清除這些進步分子,清除了之後才批經費。在1950年左 右,加州大學就來了這麽一次。結果有10多位有正義感的教授,因爲要表示抗 議,抛棄多年心血建立起來的實驗室而離開了加州大學。但是抗議並沒有能阻 止統治者們的迫害,他們是終于把進步分子從加州大學排除出去了。

如果是私立大學,那也是一模一樣。美國私立大學的經費來源有兩條一 是靠募集基金;一是靠聯邦政府以及私人企業和學校訂立合同,委托大學做某 一項研究工作。這樣資本家就很容易控制私立大學:如果大學有了進步分子, 資本家就不捐款,企業也不再訂合同,而聯邦政府也會說進步分子不會“忠誠 于國家”,因而“有礙國家安全”,不能給什麽研究合同。這樣,這個私立大學的經費就完全落空,學校也自然就辦不成。

自然,資産階級的統治者也知道,控制是要有伸縮性的,這就要看當時具 體情況來決定。如果資本主義制度的敵人不強,自身的危機不嚴重,那就可以 控制得松一些,也可以留個別的進步分子在學校裏裝裝門面。到情況嚴重時, 像侵朝戰爭失敗了,用原子彈氫彈嚇人不成了,這就需要控制得緊些。好在美 國資本家嘴裏說的共産黨範圍極廣,也沒有明確的定義,只要把標准適當地改 一下,控制是可以放松也可以收緊的。但是無論哪一個學校也逃不出資産階級 統治者們的手掌,學校非順從地爲他們服務不可民主自由是假的,不民主、 不自由、反人民的利益是真的。

二、所謂“學術探討的自由”

資産階級的統治者們也喜歡吹噓他們的科學家們完全有學術探討的自由, 意思是他們的科學家們愛做什麽研究就可以做什麽研究,不受計劃的拘束。他 們也曾說過:科學研究是不能做規劃的,而在社會主義國家裏,連這也做規 劃,那是可笑的。然而事實是不是如此呢?這我們一定要討論一下。盡管有發 明家可以單槍匹馬,一個人坐在家裏發明些什麽;但是即使這個發明是好的,是有可能實現的,那也只不過是一個建議而已。因爲從一位發明家的建議到 真正把發明品做出來,能實在運轉,那中間有一段路;而且要走完這段路也非 許多人參加工作,投入許多物力財力不可。所以單千戶發明家的勞動只能認爲 是一項科學技術工作的開端,而不能認爲是它的完成。我所以要說這種發明工 作的緣故是:在科學技術工作裏,現在能一個人用自己的錢在家裏做的也只有 某些發明工作而已;其余的,所有其他的科學工作就都不能一個人在家裏做。 其中理由很簡單:靠工資薪金生活的人誰也沒有足夠的錢來獲得必需的圖書資 料和實驗裝備。在科學發展的早年情況則不同,那時科學工作本身要比現在簡 單,的確有些科學家能靠自己的收入來進行研究。但是這種科學研究的“手工 業時代”是一去不複返了,科學研究的“工業革命”早已到來,一個人的財力 是不足以進行任何科學研究的。

現在的科學研究往往需要有龐大的實驗裝置。譬如研究空氣動力學吧,那 就得有風洞,而風洞就是最起碼的也得用幾十千瓦的動力,也就是一輛汽車那 樣大的動力;大的風洞、高風速的風洞更不用說了,動力有大到幾萬以至十幾 萬千瓦的,也就是像北京市全市所用的那麽大的電力。再說研究核物理和基本 粒子物理吧,那就得有高能回旋加速器,小的加速器也得上百噸的鋼,大的得 幾千噸鋼,也就是一只輪船那麽重。像這一類的研究設備自然要很多錢,而且 就是有了錢也需要一定時間一幾年的工夫,才能建立起來。向哪裏要這許多 錢,什麽時候開始設計、開始動工,這即使在工業力量雄厚的美國,也需要在 全國範圍裏來安排。這就是說要有計劃,不能想幹就幹,不能不考慮全局。這 也就不是絕對的研究自由了。也許有人會說,他不想做這些需要龐大設備的研 究,可以不可以做些不要大裝置的研究呢?自然可以的,不過首先得說明白, 如果完全不做這些要大設備的研究,那也就等于完全放棄今天科學領域裏最前 端的研究。事實是:今天科學領域裏最前端的研究往往需要龐大的實驗裝備。 就是完全不做科學領域裏的開荒工作,只做不要花大錢的研究,那是不是 就等于不要有計劃了呢?就能絕對自由了呢?那也不是的,理由是:一個人或 幾個人能做的研究工作只不過是整個學科裏研究的一小部分,但是一個學科裏 面的研究是密切關聯的,學科之間也是有相互關系的。盡管一位科學家和他的助手可以選擇一個研究問題去做,這個問題可以很小,不需要什麽大設備,但 是在選題的時候,在研究的過程中,他和他的助手也還一定要周密地考慮其他 同行科學家們的研究工作,有時還得看看鄰近學科的研究工作。那也等于說要 知己知彼,要和其他科學家的研究工作相協調,決不能一意孤行。這也就是計 劃,不是絕對自由了。

由此看來,美國統治階級愛說的學術探討自由決不是絕對的自由,決不可 能是不要研究規劃的自由,因爲科學技術的發展現階段不容許這樣做。其實在 美國也實際上有著不少的全國性的科學規劃和協調機構,例如:在航空技術的 研究方面就有國家航空顧問委員會、海軍研究局、空軍研究和發展局等單位, 每個這樣的單位又按照更細的學科分類分很多個學科組,它們對全國範圍內的 研究工作進行審查和協調,最後決定用它們的經費來支持哪一些研究工作。一 個研究航空科學的人要做工作就非得從這些機構之一取得支持,而要取得支持 就得把他的研究納入全國的計劃之中。這是聯邦政府支持的科學研究。私人企 業的科學研究呢?私人企業自然是爲了賺錢,要賺錢就得講效率,講效率就不 能亂來,一定得有步驟、有目標。所以私人企業所雇用的科學家做研究也得照 所在企業的經營目的定研究計劃,根本談不到什麽自由選擇研究題目。據說像 美國杜邦化學公司那樣的大企業,它的研究計劃一直訂到10年以後。科學家不 願意照公司的計劃做也不能離開公司,因爲他已經在公司裏工作過,知道了公 司的技術秘密;如果放他出去爲同行公司所利用來進行競爭,那就不利于杜邦 化學公司。所以一定要對這位不滿的科學家加以威迫利誘,把他留在公司裏。 這是研究自由嗎?這就連人身自由都喪失了。

當然,在美國的科學研究計劃是一個在資本主義國家裏面的計劃。資本主 義的私人占有制決定了資本主義制度裏面的內部矛盾是無法解決的。就像航空 科學研究吧,空軍同海軍有矛盾,企業同政府有矛盾,企業之間有矛盾,這些 矛盾都無法真正協調。所以它們的計劃就不可能像社會主義制度裏的科學規劃 那樣全面,那樣具有高度的效率;這是社會主義制度在科學研究方面的優越 性。美國的科學研究一方面因爲事物本身的要求,必需做規劃,不能真實行他 們愛說的研究中的絕對自由;但是另一面又不能把規劃做得像我們國家裏那樣全面、那樣合理。有的該做的不能做,不該做的反而做了。在私人企業間,爲 了競爭,它們的科學研究機構的科學研究必須保守秘密,于是就使科學研究力 量大量地浪費。總之,資本主義國家科學規劃約束了科學家們但由于制度本 身,就決定了它不能達到像社會主義制度那樣高的工作效率。

三、所謂“美好的生活”

美國的統治者們也好說他們的生活水平如何如何高,對科學家們的生活那 是更說得天花亂墜了。但是讓我們再來研究一下實際情況。先說錢。美國的薪 金是照一年算的,在1955年左右,學校裏的副教授年俸一般是5000美元到8000 美元,教授一般是7000美元到1萬美元,聽說年俸最高的有到1.5萬美元的,但 那是鳳毛麟角。這看起來錢是不少。但是第一,在美國得交個人所得稅,這一 下子就去了薪金的1/6到1/3。第二,在美國交通往來,因爲距離遠,非有汽車不 可。汽車是自己開,連折舊、維護和汽油在內,一年也得花上1000美元左右。 第三,房租貴,一年房租也得花上1000美元以至2000美元。這樣七折八扣,真 正的生活費用是已經大爲減少了。還不止如此,美國一般單位規定65歲一定得 退休,退休了又沒有多少退休金,生活怎麽維持呢?這就需要平時大量地、盡 可能地買養老保險,也就是一種儲蓄,以備以後的生活費;這一筆錢約占薪金 的1/5到1/4。所以最後真正能夠支用的、相當于我們國家裏的生活費也不過是年 俸的1/3。一位年俸9000元的教授而實際上不過是年俸3000元。再進一步算算, 一元美金在美國的購買力約等于一元人民幣在我們國家裏的購買力,所以這位 美國的高級科學家的工資合算起來還不到每月300元。因此,一位科學家在美國 的生活水平並不比我們的一位相當科學家高多少

一位科學工作者在美國比一般人可能錢多些,雖然多得不算多,可是總算 他多拿些錢吧;但是錢的問題對他還是沒有解決的。這是因爲通貨不斷地膨脹,使錢的購買力一直降低,本來估計到退休時,退休金加養老保險可以生 活了,而實際上到時候錢貶值了,還是不夠維持生活。這時,年紀也大了,無 法找到正常的職業。雖然他一生勤勞,到了白發蒼蒼的年紀,依然還是生活困難。在著名的加州理工學院,就有一位老物理教授陷在這種處境裏,後來還是 通過他的學生在一個航空公司裏做些不重要的研究工作,才勉強維持了生活。 因爲這個問題,美國的一切人,包括科學家在內,都抱著有機會找錢就得 去找、去爭、去奪!自然,正像前面所說的那樣,科學家如果對美國政府的政 策表示敵對的意見,哪怕是輕微的,都不能逃過特務的耳目,因而招致不同程 度的處罰和迫害,像拿不到研究合同了,研究做不成了,或者更嚴重到失去學 校工作,連教書也不能教。我記得我在加州理工學院工作的時候,在餐廳的午 飯桌子上,同事們每次都要談到這類科學家被迫害的事件。雖然有極少數負學 術盛名的科學家就在這種壓力下出賣了自己,向資本家投靠,一躍而爲企業 的領導人物,發些小財;可是還有不少的科學家爲了正義,甯可受到迫害,遭 到失業,他們也不願抹殺自己的良心狠心地去做強盜的幫凶。也有些科學家明 明看到自己的將來並不光明,但是爲了衣食又只能委曲求全。他們喪失了學術 工作的積極性,在工作上開慢車;有的回家種花,有的回家粉刷牆,有的上教 堂,好像幹什麽別的都行,就是不愛幹學術工作。

看吧,這就是“民主自由”的美國,這就是有“學術探討自由”的美國, 這就是有“美好生活”的美國!那裏,少數幾個人的歡笑早就被千萬人的歎息 所掩蓋;那裏,人們對未來的憂慮和恐懼代替了研究和創造的喜悅;那裏, “民主與自由”是爲少數人所獨占,而不是屬于人民的。

《錢學森文集》第一卷250~2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