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2022年4月23日到5月7日,新褲子樂隊的成員龐寬做了一場漫長的直播——在一個6平米的箱子上生活了14天。


這14天裏,他沒有離開這個箱子,在毫無遮擋的情況下,吃飯、睡覺、上廁所,也喝酒、跳舞、念詩,“優雅與邋遢並存”。這場在特殊時期的直播,吸引了超過1000萬人次觀看。


直播結束後,我們見到了龐寬和他的策展人房方。他們講述這次直播的緣起,以及14天裏,龐寬怎麽在資源匮乏的情況下安排生活的秩序、克服生理的痛苦,如何在方寸之間,展開“周旋的想象力”。同時,他又如何安放自己的精神生活,用“非必要”的幽默和愉快,保衛那些更珍貴的東西。


這個行爲藝術本身、它産生的回響,以及它置身的真實世界,一起構成了這個春天集體記憶的一部分。


文 | 林松果

編輯 | 姚璐

圖 | 受訪者提供

運營 | 月彌


一位不速之客,一次突然的展覽


這大概是籌備時間最短的展覽之一。


4月19號,是個周二,那天下午,北京798藝術區星空間畫廊的主理人房方收到了一條微信,是老朋友龐寬發來的,信息很簡單,“下午在嗎?”也沒說爲啥,過了一會兒,人就到了。


房方記得,當時龐寬看起來既興奮又緊張,一坐下,就開始說自己有個計劃——他想做個行爲藝術,就准備14個土豆、14瓶水,一天1個土豆1瓶水,在房方的畫廊裏過14天,全程視頻直播。


房方聽了,也覺得有意思。拉來自己的朋友、做設計也策展的朱砂,仨人坐下就開始聊。


龐寬說起這個事兒的源頭:2020年新冠疫情剛開始時,他拍過一些小視頻,比如坐在浴室裏彈琴,花灑的水澆在他頭上;他光著上半身坐在浴缸裏,邊彈琴邊唱“everybody is here now”;北京下了雪,他光著上身在小區樓下唱歌,琴就擱在垃圾桶上;還試過一人分飾十角,扮演一棟樓裏的不同住戶。底下有觀衆評論說,“一場疫情,把本來就不怎麽正常的藝術家給搞瘋了。”


當時他想的是,很多藝人都發了表演視頻,但都穿得西裝革履的,太漂亮,太正經,那就沒意思了。大家出不了門,需要的是娛樂,是開心,是感到治愈,所以他就拍了這些展現人真實狀態的、甚至是滿足大家窺私欲的作品。


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大概半年前,他又有了個念頭,想跑到西藏的一個山洞裏隔離14天,做一場直播。想做直播,是因爲他覺得短視頻的互動性不夠。山洞都選好了,結果當地人告訴他,那兒沒有Wi-Fi,事兒做不成了。


今年四月,他又把這個念頭撿起來,最初是在家裏做實驗——一天只吃一個土豆,像《火星救援》裏馬特·达蒙那样,把土豆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十分钟,就着盐或者番茄酱吃。刚开始还行,但很快就觉得难以下咽。他意识到自己无法独自完成这个计划,得找人帮忙。


他想到了房方。房方是他多年的朋友,有自己的畫廊,也是資深策展人。他跟新褲子樂隊合作過多次,2017年策劃過樂隊的回顧展,新褲子一個很重要的MV《生活因你而火熱》,也是在星空間拍的。


他說了這麽些,房方當時的感受是,被點亮了。“藝術可以跟社會沒關系,也可以有關系。總體來講,中國藝術家在面對這麽大的一個變化的時候,表達自己的在場、做出的回應是比較少的。”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行爲藝術作品,龐寬身上那種神經質、人來瘋,一顆自由的心,這是這個事兒能成的前提。


看過新褲子現場的歌迷會知道,在台上,龐寬常常會易裝,他穿過女朋友的紅襯衫,用過骷髅骨架的道具,甚至砸過電腦,舞姿也經常被評價爲“妖娆”。“這些都是非常極端化的,但這種極端化放在龐寬身上,特別好,因爲他這個人心野,這是非常真實的,不是照貓畫虎,是有精神強度、有沖擊力的。”


這些特質也自有其來源。龐寬在學校學的是美術,做過很長時間的設計,二十幾年前就開始和彭磊一起創作,他們寫歌,畫畫,拍電影,拍短片,開複古商店,做了很多很幽默、開心的東西,條件很艱苦,但人很快樂。幾年前因爲《樂隊的夏天》火了,但很多人不知道他們的背景和經曆,龐寬說過,“新褲子是一個立體的樂隊”。


直播結束後,我們和龐寬見面,他穿著緊身褲和黑西裝,很平靜,手上有紅色指甲油。他說他喜歡在正常底下藏一些出位的東西,比如紅色指甲油,但是會偷偷染在腳上,還會戴女表,這些你不注意,就發現不了,但你發現了,就會覺得很有意思。他提到別人的一個總結,“彭磊看起來有精神病,但實際是個正常人;龐寬看起來正常,但實際上有神經病”,這很精確。


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 新褲子樂隊。圖 / 新褲子樂隊微博


去年還有一次,新褲子發過一條很嚴肅誠懇的微博,講疫情期間演出不易,照片裏四個人穿得很正式,龐寬一身白西裝,站得筆直,但很快有人發現,他穿的是一雙老奶奶穿的搭扣鞋——他覺得這種反差特別時髦、特別酷,就買了一雙加大碼。


說到這兒,直播這事兒就算定了。他們聊天的內容,變成了一期播客。當晚就開始做3D模型。兩天後,朱砂完成了展覽的海報。四天後,直播就開始了。


爲什麽這麽快,他們考慮的主要是兩點:一是龐寬當時的創作熱情很高,這種創作,最重要的創作材料就是他自己,趁他有熱情,趕快做;第二,外部世界瞬息萬變,當時北京還沒有爆發疫情,既然有條件做,最好不要再等。


籌備這事兒的四天裏,龐寬沒有告訴任何人,連樂隊成員都不知道。直到他發出一條微博:“本周六我會在星空間畫廊舉辦一次爲期14天的現場加直播的行爲藝術展,在這次展覽上我會在一個2.5X2.5米,高1米2的台子上吃喝玩樂拉撒睡14天,一箱水、一箱飯、一箱酒、一箱零食、一箱最時髦的衣服、一個沙發和一個馬桶生活兩周的時間。拜拜迪斯科!”


這一下,朋友們都來問了。有人說,“你幹嘛呢這是,突然一下這樣?”還有人勸他,“你看你這麽大歲數了,不要這樣,對身體不好。”


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如何定義何爲“必需”


6平米的空間,生活14天,要吃喝拉撒睡,他帶什麽、不帶什麽,需要權衡。


首先明確的是,原來他想的只帶14個土豆,肯定不行。一天一個土豆,人是撐不下去的,更重要的原因是——這樣做意義不大。龐寬、房方和朱砂達成一致,這個作品的出發點,不是極端性,不是奇觀性的人類生存挑戰,也不是雜技表演,“你就算在這兒待72小時水米不沾又怎麽樣”,它最珍貴的應該是直接面對人的日常,“你越接近中國都市生活的日常狀態,你所說的14天的意味,就會越強烈”。


因此,他們准備了14天正常數量的食物:包括28盒自熱米飯(一天兩頓),60瓶水,紅茶和無糖可樂26瓶,還有一些酒和零食。


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 准備的28盒自熱米飯。


另一個關鍵問題是,他怎麽上廁所。他們決定用一個簡易馬桶,就在箱子上解決,馬桶不連接下水道,需要房方每天拿走清洗。但上廁所還關系到另一件事,那就是如何遮蔽,這關系到人的隱私和尊嚴。


最開始,龐寬准備了一個簡易帳篷,想在帳篷裏如廁,但兩位策展人不同意——他們在直播一個人的真實生活,但有了帳篷,很多事都可以藏在裏面,就沒挑戰了,創作的空間小了,房方說,“就像變戲法,你本來承諾最多桌子上鋪塊布,現在把大木箱子擡上來了,那不好玩了。”最終龐寬同意拿掉帳篷,如廁時,他會背對鏡頭,用毯子裹住自己。


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在四天裏,這場演出的主角本人,把他的時間都用來准備漂亮衣服。隔離14天,他准備了14套衣服,都是大牌,有的還是特地去朋友的古著店裏借的——直播過程裏,你會看到一個生活在台子上、根本不需出門的人,穿真絲睡衣、切爾西靴、彩虹透視襯衣、緊身褲,戴禮帽,連墨鏡他都准備了三副。


而直到展覽那天上午,馬上就要上台了,他還沒准備吃的喝的。所有食物都是在房方接他去畫廊的路上,他們在途中的一個超市裏買的。


在我們的采訪中,龐寬談到他爲何這樣看重漂亮衣服,他說,他覺得人生就是由無數場party組成的,這場直播也是一場party,于是他精心准備漂亮衣服。party上還要有酒,要有音樂,所以他必須帶上紅酒和音箱。他需要精神生活,所以帶上了三本雜志,《VOGUE》、《三聯生活周刊》和《奧秘》,代表他感興趣的東西,包括時尚、生活方式和未知。他還帶了一本書,是王小波的《愛你就像愛生命》。


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 龐寬在朗讀《愛你就像愛生命》。


這背後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命題——那就是一個人如何定義生活之必要。當條件被壓縮到極致,人會如何構建自己的價值排序?對龐寬來說是“如果在精神上面富足,物質追求可能就顯得沒那麽重要”,他沒那麽看重物質,只准備了能滿足溫飽的食物,但同時,音樂、書籍、電影和酒是不可壓縮的,成爲了超越生理的、一種提供慰藉的必要需求。


之後的很多天裏,有觀衆說,自己會在深夜打開龐寬的直播間,他每天晚上會放音樂,那些音樂很好聽,就像一個深夜電台。有人把這些歌建成了歌單,603首歌,風格很難概括,很多人跟著聽,那也是屬于龐寬的表達。還有人聽他讀了兩小時王小波的情書。


在直播結束後,我們也和房方談過這一點,他說,這也是龐寬身上特別令人欣賞的東西,“你會發現他重新定義了什麽是真正的必需品,所謂的必需品可以很簡單解決。”


“這14天,之所以讓大家感到很治愈,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讓大家看到了在生活必需品很匮乏的無奈之下,怎樣用那些非必要的東西,去構建你的日常,去尋找你活著的意義。”


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6㎡,周旋的想象力


但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是,無論漂亮衣服、音樂和紅酒能給人多少慰藉,更漫長的依然是這樣一個狹小空間裏肉體的痛苦,至少是不那麽舒服。


龐寬說,最強烈的感受就是餓。按照計劃,他每天可以吃兩盒自熱飯。自熱飯盒的量並不大,只能吃到七分飽,很快就會餓,所以他只能根據饑餓程度來安排自己的作息——每天11點吃早午餐,如果再能扛一會兒,就12點吃,因此最好不要起得太早;下午那頓飯,他試過6點吃,發現睡覺之前饑餓感會非常強,後來就把晚餐時間推遲到了晚上8點;爲了不餓著睡著,他最好早點睡。


很多時刻,觀衆進入直播間,會覺得他似乎松弛自得,但實際上,他更可能正在和饑餓鬥爭。比如晚上他把音樂聲放得很大,在台子上蹦迪,其實已經“餓得不行了”,是在用音樂的刺激覆蓋饑餓的痛苦;再比如他躺著看視頻,翻來覆去,不是因爲無聊,而是餓得睡不著。實在無法忍受了,他會尋找代餐,比如多喝點酒,醉了睡著就好了。或者喝可樂,可樂的汽會有種飽腹感。偶爾,在非常奢侈的下午,他會吃一個巧克力派。


在資源有限的境地裏,人必須充分地規劃自己的行動。朱砂提的一個詞是“最小化生存”。比如直播第一天,龐寬特別開心,“自嗨”,喝了很多水和酒,第二天盤點物資,開始意識到自己必須定量,才能撐過14天。他還發現,自己的飲用水其實比預想的少了一半——最初計劃每天可以喝四瓶水,但吃自熱飯時才反應過來,自熱飯是需要水才能熱的。一天兩盒自熱飯,就少了兩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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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飯,另一個需要控制的就是廁所。他的腸胃不好,吃得也不好,會有拉肚子的時候,但不能老是蹲馬桶,一是因爲觀衆看著呢,二是因爲馬桶沒有下水道,容量有限,一天只能倒一次,“只能忍著、扛著”。


在這14天裏,在這6平米的木箱子上,他逐漸建立了一種貧瘠生活中的秩序:不能洗澡,他每天早上起來會用兩張濕紙巾擦拭身體。缺水,同時他也有喝熱水的習慣,他就在自熱飯熱好之後,把瓶裝的茶放進飯盒的熱水裏溫熱,再把飯盒裏汙染了的水,倒進馬桶,這樣可以循環利用。


在這些實際的生理需求之外,他還需要面對的一個問題是——人如何獨自度過漫長的時間。


這次展覽並未在線下對公衆開放,因此觀衆對畫廊的環境沒有實感。這是一處很空曠的建築,工作人員下了班,夜裏只有他一個人。他向每日人物描述了夜裏兩種特別的聲音,“那個台子因爲是新的,木頭會裂,睡到夜裏兩三點,啪一聲,放鞭炮似的,你會一下子嚇醒”,另一種則是畫廊裏畫發出的聲音,“那畫是丙烯的,裏面有膠,膠撕裂畫布的聲音,啪一下,聲特別大,屋裏空,又有回響,就會驚醒。”


直播到半程,他的情緒開始出現低潮。他用一份表格記錄自己每天的經曆及情緒,第六天,心情那欄變成了“焦慮”和“壓迫感”。畫廊是全封閉的,24小時開著燈,第八九天,他有了一種幽閉感,會覺得恍惚,甚至會有幻覺,“你不太了解外面發生了什麽,是下雨還是天晴,是白天還是黑夜”。因爲長期在燈下,他的皮膚開始變黑。因爲太少攝入維生素,他的手開始蛻皮,這是皮炎的表現。


到了最後幾天,他開始在台子上寫字,沉迷于給不同的東西描邊。只剩最後一塊空地的時候,他正餓著,用紅色和藍色的筆塗了兩個小時,畫了個迪斯科舞池,這幫他忘掉了饑餓。見面時,他把“舞池”的照片展示給我們看,“這是一個燈,每天晚上,我就在這個舞池裏跳舞。”


直播結束後,每日人物在星空間畫廊裏看到了這個箱子——除了“舞池”,包括但不限于毯子、馬桶、酒瓶和書,全都被他用筆描上了邊。因爲長時間沒洗頭,毛孔堵塞,整個台子上掉滿了他的頭發。


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興高采烈的14天”


如果不是經由龐寬親口講出,或許大多數觀衆都想象不到這些痛苦和不便——在直播鏡頭裏,你看到的是一個人如何在狹小的空間裏周旋,盡量安置自己,吃喝、讀書、聽音樂,練易筋經、念詩和蹦迪。也在馬桶上吃飯,上廁所忘記拿紙,以及灑了酒弄髒地板,遭人嘲笑。他是有秩序的、幽默的,甚至是“治愈的”。


最初策劃時,龐寬、房方和朱砂就討論過,如何定義這14天,他們不希望這是一次一般意義上的苦修,恰恰相反,它應該是“興高采烈的14天”。在某種程度上,龐寬確實達成了這種幽默。


展覽開始前,他很期待在線下與看展的觀衆相遇,還爲此准備了成人紙尿褲——如果來的人多,玩兒嗨了,他可以保證一天不上廁所。結果第二天,因爲防疫原因,線下展覽被關閉,原來期待的偶然、突發和意外都沒了。他開始琢磨,一個人怎麽也能做點好玩兒的事情。


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 線下展覽關閉通知。


房方的記憶則是,龐寬入戲特別快。第一天下午展覽開幕,他剛爬上台子,馬上就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房方和朱砂都挺意外的,本來以爲龐寬會和現場的人互動,他倆就逗他,在底下大聲喊他,但他根本不理。後來他們明白了龐寬的意思——他想維持獨自在家的真實狀態,那就是沉默,這是進入角色了。


直播第二天,他開始看《甄嬛傳》,直播間裏的“甄學家”興奮起來,很快有人聽出了是哪一集。


第五天,他設計了一個環節,想趁大清早沒什麽觀衆的時候逃獄,偷偷從那台子上跳下來,離開,如果還沒人發現,他就成功了。結果六點醒來,打開抖音一看(用抖音,是因爲抖音有預覽,不會顯示他本人進入了直播間),“哎喲,好幾千人在線,沒法逃啊這個”。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這天中午,他開始用水果刀在台子上鑿洞。想的是這洞越來越大,他的生存空間就越來越小,等到最後幾天,他就只能在一個特別小的地方蜷著,把自己逼入絕境,“這也很好玩兒”。


這些點子,他都沒和房方、朱砂商量,聽見他鑿洞,他們嚇一跳,後來讓工作人員騙走了他的刀——那台子不堅固,中間是空的。他再鑿,就要塌了。結果後來幾天,台子是沒塌,但那個洞不小,他得時時提防手機和充電寶掉下去。


這天傍晚,還發生了件事兒。有個全身純白衣服、戴頭盔的人闖入了畫廊。畫廊裏的人各有各的誤解,有工作人員以爲是做核酸的防疫工作人員,房方以爲是龐寬約好了的朋友,而龐寬以爲他是畫廊的客人。總之,這個人直接進入了展廳。


他拿著一根帶音箱和攝像頭的黑棍,自帶BGM,繞場四周,龐寬終于明白——他在cos《星球大戰》裏的角色風暴兵,決定配合他,站起來,像電影裏那樣,倆人表演了“隔空原力鎖喉”。此人滿意地走了,龐寬也很開心。這段視頻被傳上網,有一萬多人轉發,有人說,當下鏈接,當下創造,“這是行爲藝術中的行爲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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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寬配合“風暴兵”的表演。圖 / 網絡


5月4號,展覽第11天,原定這天下午星空間將開放兩小時,觀衆可以進入,但同樣因爲防疫取消了。怎麽辦呢,他還是決定表演。表演前,他用了兩瓶珍貴的飲用水洗了頭,拿出了早備好的華麗服裝:紅色襯衫、緊身褲、切爾西靴,還有禮帽和耳釘,點了一根中古蠟燭,跳舞,讀王小波的《愛你就像愛生命》。讀了一小時,換了一套衣服,又讀了一小時。時而單膝跪地,時而坐椅子,最後對鏡頭大喊“你真好,我真愛你”。


對觀衆來說,這場長達兩小時的表演,與其說是優美,更不如說是诙諧。微博上有人說,“還要感謝龐寬, 放著他一驚一乍的深情的朗誦,寫論文變得非常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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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表演都來自他突然的靈光,或者因爲發生了什麽事兒,他馬上琢磨,可以做些什麽好玩兒的。他很自足,14天裏,幾乎沒有找過兩位策展人。中途這些事兒、點子,全是自然的,是憑著直覺和靈性去做的。


直播最後一天,即將結束了,他看到有人說他好像孫悟空,馬上要從五指山逃出來了。他一想,“正好啊!我可以像孫悟空那樣退場,很貼合主題。”最後幾分鍾,他就放了《西遊記》的片頭曲《雲宮迅音》,像孫悟空那樣跳下台,消失在了鏡頭裏。


在更多時候,龐寬直播間的幽默感,還來自他的窘迫。很多觀衆都期待看他怎麽裹住毯子艱難地上廁所。盯久了,你可以看到他的平角內褲,逐漸蓬亂的頭發和胡子,逐漸變深的膚色。他喝酒不小心灑了,他漫長的、無聊的放空時間,甚至是他上完廁所不洗手,摸完腳又摸臉。


在采訪時,每日人物問他怎麽看上廁所的隱私,在他那兒,這似乎不成問題,他說自己首先年歲大了,沒什麽抹不開的;其次之前有舞台經驗,原來在台上做過各種過分的行爲;第三,他是很快能把自己抽離的那種人,很快就適應了,那種尴尬和害羞,也就消失了。


他的魅力,房方的總結是:“他身上那種治愈感,既來自于他的娛樂精神,又有嚴肅的思考打底,他能很投入地進入到一種很滑稽的狀態。”他提到龐寬喜歡的情景喜劇《我愛我家》,那是本土流行文化中諷刺與幽默最後的靈光乍現,很有力量,也有人性。


很多人還會記得,《樂隊的夏天》裏,新褲子和3unshine組合成員Cindy合作的那場《艾瑞巴迪》,新褲子爲Cindy重新寫了歌詞,“我來自一座小城的邊緣,我沒有一雙漂亮的舞鞋……”龐寬在這場演出中聲嘶力竭,重複著那句“everybody is here now”。房方說,當時很多人之所以被感動,是因爲龐寬一貫的文化立場,他對精英文化的反思是很徹底的,所以他才能夠具有一種平等的視角,才這樣富于溫情。這與這場直播同源。


“他是懂得平視的,而且他願意把自己賣出去,當個小醜也行,當笑料也行,可以是一個瘋子,也可以是個傻子,都沒關系。他這種自我解放能力,和他這種根深蒂固的認知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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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要不停跳舞


5月7號下午四點,最後一天,最後的時刻。龐寬疊好了所有的被子和毯子,把衣服放進了箱子裏,把自己的畫冊和寫了字的紙、彭磊帶來的琴,放在床墊上拍了照片。在《雲宮迅音》的旋律裏,對著鏡頭向觀衆招手、比心,然後跳下台。直播結束。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直接沖到畫廊二樓,打開花灑——不巧的是,畫廊所有電力都用來支持直播,熱水器沒熱水,只能囫囵洗了洗。然後下樓,去外面呼吸新鮮空氣。


直播結束後的第四天,我們見到他,穿一身黑色,瘦到了125斤,皮帶退了整整一格。他手上還在脫皮,十幾天沒吃蔬菜水果,這是身體的反應。直播結束後,他報複性地和朋友聚會、吃火鍋——當時北京已經禁止堂食,是買了菜在家裏吃的。


他在畫廊裏度過的14天,外部世界發生了巨變。上海疫情並未結束,北京也出現了病例,關閉了餐廳、部分地鐵、公交和公園。回到小區,他覺得很恍惚,好像回到了八十年代,“北京街上沒什麽人,也沒什麽車,大家都騎自行車。反而是小區裏特熱鬧,都是孩子在踢毽子、跳皮筋”。


他談起所有反饋裏他覺得最感動的部分,是網友給他做的14天觀察記錄。這份在線文檔由553位網友接力編輯而成,無論白天黑夜,細到每一分鍾,無論他吃飯、睡覺甚至摳腳、摸臉,都被記錄在案。他們記下了龐寬活動的每一個細節,也寫下了自己的觀察心得,有人說:“我好像理解楚門的世界裏觀衆的心情了。”還有人寫:“即便我身處果殼之中,仍自以爲是無限宇宙之王。”最後由大家衆籌,每人一塊錢,打印好交到了他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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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寬14天觀察記錄在線文檔。圖 / 文檔截圖


人類的藝術創造活動,是由作者和觀看者同時完成的。在這個維度上,這14天裏,我們也看到了由這場直播激蕩出的多聲部的回響。


直播在三個平台同時進行,播放量加起來超過了一千萬。有觀衆從他身上看到的是更大的圖景:“他是逼仄出租屋的鄰居,是千禧年流行的電子寵物,是楚門的世界,是櫥窗裏的郭德綱,是我,是千千萬的我們。”還有人說,龐寬直播間下面的留言才完成了藝術的全部:“你才十四天,我們都兩個月了。”“在哪上廁所?”“怎麽沒看見做核酸?”……還有人認爲,用他的歌名來總結這次行爲藝術如此准確,它既是bye bye disco,也是everybody is here now。


還有人印象最深的是一些片段。結束前一天,彭磊去探班,他們倆合唱了《Bye Bye Disco》。1992年,他們倆在繪畫補習班上認識,之後一起上了北京工藝美術學校,再之後一起組建了新褲子樂隊,他們是超過20年的朋友、夥伴,是同路者。“Let's go to the final party/dancing all night long the music is going on”。歌聲裏的情誼、溫情與怅惘,當時在畫廊的工作人員,還有屏幕之外的網友……很多人都落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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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磊來探班。


這場直播也激發出了更多的藝術再創作,比如有人每天給龐寬畫插畫,有人做了3D打印作品。它也彙入了這個春天的藝術創作合唱之中:有人由新聞片段剪輯成電影,有人在上海辦起了關于“蔥”的線上攝影展……


對策展人房方來說,直播結束後,情緒是複雜的,甚至“有點兒頹”——“龐寬完成了一個特別美好的作品,而且具有很強的偶發性,可遇不可求。”


他也會在結束之後思考,在藝術層面,這次直播究竟留下了什麽。


在當代藝術的專業圈子,龐寬遭遇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評價:既有人力挺,也有公開的批評。有人會質疑,他不是行爲藝術家,做了本不應該是他做的事情,這是“僭越”。還有人說他是抄襲、狗尾續貂。


在藝術史的脈絡裏,因爲各種原因,中國過去的行爲藝術,大都是一些比較狠、比較殘酷、會引起強烈社會爭議的表演。比如藝術家張洹曾坐在一個公廁裏,身上塗滿了蜂蜜,讓蒼蠅落滿身體;有人取下自己的皮膚,縫合在豬肉上;還有人曾摘出一條肋骨做成項鏈。在過去,藝術家們打開的往往是殘酷之門。


但行爲藝術不全是這些,也可以是幽默的、平靜的或者華麗的。英國有過兩位藝術家,吉爾伯特和喬治,他們生活在倫敦東區最貧困的街區,每次都打扮得很體面,站在桌子上表演。還比如小野洋子和列侬。龐寬打開的或許是另一種可能——一種讓人看完了能開懷大笑的可能。


“藝術的世界之所以有趣,在于它是多樣的,龐寬有自己的解決方案,他讓大家在嘻嘻哈哈的過程中,非常快樂,非常享受,同時去介入了現實。”這是房方的理解。


至于“僭越”一說,行爲藝術最重要的傳統,就來自對精英藝術的強烈反抗:一個人不需要上高等學府,不需要買昂貴的顔料,不需要一間畫室,只要把自己作爲材料,就可以成爲藝術家。


這是不是一個好的藝術作品,也許還需要更充足的時間來討論。但龐寬不管這些。


策展人還覺得留戀和失落的時候,他早就翻篇兒了。問他結束後的感受,他說,像過去他參加過的無數演出和音樂節那樣,挺開心的,結束了,散場了。下次再來。


就像直播的最後一晚,他在這個六平米的台子上寫下的最後一段話:


生命就是由無數場party組成的,《拜拜迪斯科》14天的直播就要結束了,今晚將是在這個台子上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這是今夜最後一杯酒,讓我們舉杯一飲而盡。這是今夜最後一曲迪斯科,獻給我最愛的女孩!今晚我要不停跳舞,證明我還“活著”。


龐寬,在箱子上的14天


文章爲每日人物原創,侵權必究。